▲乔姆斯基（左）和爱泼斯坦在飞机上交流。（资料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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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姆斯基的行为让人愤慨的一个原因是“明知故犯”。他在和爱泼斯坦交往时，并非不知道后者的罪行。
抛开道德问题，乔姆斯基的思想依然重要，尤其对于AI时代的大语言模型（LLM）构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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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
责任编辑｜刘悠翔
“毕业这么多年，没想到还能吃到语言学祖师爷的瓜。”一位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感叹。“祖师爷”指的是美国语言学家、哲学家、“认知科学”的重要奠基者诺姆·乔姆斯基，今年98岁。“瓜”则指的是他卷入了杰弗里·爱泼斯坦案。
截至2026年1月30日，美国司法部累计公开有关爱泼斯坦案约350万页文件，其中就有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交往的细节。
一份写于2019年2月23日的邮件显示，乔姆斯基为爱泼斯坦应对舆论危机提供建议，认为“最好的做法就是不予理会”。“那些如秃鹫般的人最渴望的就是你公开回应，而这会给他们打开缺口，引来一连串恶毒攻击。”乔姆斯基说。
他还在邮件中发表了对美国反性骚扰运动的看法，“当下针对女性侵害问题已形成集体狂热，甚至质疑指控都被视作比谋杀更严重的罪行”。
如果说政商名流卷入其中，多少还可以预料，但像乔姆斯基这种学术大师也与此有关联，确实让人大跌眼镜。何况，他还是一位常年抨击权贵的“斗士”。
1957年，乔姆斯基出版著作《句法结构》，提出“生成语法”理论，认为语言是人类的先天认知机制，颠覆了行为主义语言学的“刺激-反应说”，被称为“哥白尼式的革命”。1960年代后，乔姆斯基积极参与社会公共话题讨论，为弱势群体发声，是著名的左翼知识分子。
学者刘瑜曾在《民主的细节》一书中称他是“老当益愤”：“一个人做一天、两天愤青不难，难的是做一辈子愤青。”
1988年，乔姆斯基联合著作的《制造共识：大众传媒的政治经济学》，揭示了美国的政治权力和商业资本如何对媒体进行隐性操控。他本人却与金融大鳄深度交往，一位美国网友嘲讽：“这一定是他调查研究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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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段极为宝贵的经历”
乔姆斯基的行为让人愤慨的一个原因是“明知故犯”。他在和爱泼斯坦交往时，并非不知道后者的罪行。
爱泼斯坦案从暴露到最终定罪，经历了十多年。2005年，一名受到爱泼斯坦侵害的14岁女孩向警方报案，引起第一次调查。2008年6月，因为美国佛罗里达州检察官亚历山大•阿科斯塔与爱泼斯坦达成认罪协议，原本的组织性交易罪变成了较轻的引诱未成年人卖淫罪名。爱泼斯坦被免予起诉，被判处18个月刑期，最终轻松地服刑13个月后获假释。
这次审判没有受到大范围关注，但爱泼斯坦被要求注册为终身性侵者，也就是其罪犯身份被纳入全国联网数据库，定期核验更新。尽管如此，并没有影响到诸多名流和他的交往。
事情发生转机是2017年，特朗普就任总统后，任命阿科斯塔为劳工部部长，后者和爱泼斯坦之间的关系引起关注。2018年11月28日，《迈阿密先驱报》记者朱莉·K·布朗发表以《正义的扭曲》（Perversion of Justice）为题的调查报道，全面揭开爱泼斯坦的罪行。
爱泼斯坦正是受到此事的困扰，向乔姆斯基请教：“我要不要找人写一篇专栏文章来为自己辩护？或者是忽略它？我知道暴民（mobs）是很危险的。”
乔姆斯基在建议“不予理会”后，又宽慰他：“我相信这种情绪终将消散，尽管可能无法避免你目前承受诸多折磨与痛苦。”
乔姆斯基向爱泼斯坦提供建议的邮件。（资料图）
5个月后，2019年7月，爱泼斯坦被捕，核心罪名是操纵未成年人性交易。8月10日，他在牢房中突然死亡，法医判定为自杀，但疑点重重。
实际上，在本次档案公开前，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的交往就曾被媒体报道。2023年，《华尔街日报》披露乔姆斯基在2015、2016年间多次前往爱泼斯坦的豪宅聚餐。当时，乔姆斯基的回应是：“第一，这不关你们的事，也不关任何人。第二，我认识他，我们偶尔见面。”
“认识”和“见面”的具体情况逐步露出。2025年11月，美国众议院监督与问责委员会公布首批档案，里面有一份来自乔姆斯基、抬头为“致有关人士”的推荐信。信中写道：“与爱泼斯坦的定期联系对我而言是一段极其宝贵的经历，他是我高度珍视的朋友与智力交流源泉。我们就专业领域及诸多共同兴趣话题进行多次深入探讨……”但信件没有亲笔签署，也没有发出。
之后公布的照片中，有一张是两人并排坐在机舱内，谈笑风生，引起全网讨论。亚利桑那州民主党众议员阿德利塔·格里哈尔瓦要求乔姆斯基任教的亚利桑那大学对其进行审查。
2025年12月19日，根据《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》，美国司法部开始公开档案，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交往的诸多细节进一步曝光。比如，2016年，爱泼斯坦在与乔姆斯基夫妇见面后，写信说：“和往常一样，聊得很愉快。要不要来纽约或者加勒比海？”乔姆斯基回复道：“我们也很开心……我真的很向往加勒比海的那座小岛。”所谓“加勒比海的小岛”就是爱泼斯坦长期剥削未成年少女的“萝莉岛”，美国人称其为“恋童癖岛”。
在2017年1月的一封邮件中，乔姆斯基的妻子因为错过了爱泼斯坦的生日庆祝而道歉，表示：“诺姆和我希望能很快再次见到你，为你举杯庆生。”
另一封邮件中，爱泼斯坦形容乔姆斯基和他的妻子就像“冥王星和它的卫星”，并发去一张迪士尼卡通角色布鲁托（冥王星的英文为Pluto）竖起耳朵的照片。乔姆斯基说这只小狗确实像自己。这时，爱泼斯坦开了个黄色玩笑：在您这个年纪，身体任何部位能竖起来，都该感到自豪。
档案中还有一件事：2017年4月，爱泼斯坦的女友安排工作人员送给乔姆斯基夫妻两个23andMe公司的基因检测包。同样的基因检测包，爱泼斯坦也送过导演伍迪·艾伦夫妇。在公开的文件中，还有爱泼斯坦、伍迪·艾伦、乔姆斯基一起聚餐的照片。
乔姆斯基（左）、伍迪·艾伦和爱泼斯坦聚餐。（资料图）
显然，这是爱泼斯坦的日常礼品。他推崇“优质基因说”，计划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建立一个“婴儿工厂”，挑选女性为他孕育后代。
讽刺的是，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理论与优生学恰恰对立。他认为语言机制是人类物种共通的遗传属性，无优劣之分。“试图通过基因筛选‘改良’人类物种的优生学计划，是对生物科学的歪曲。”他在《语言与心智》一书中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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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向‘特洛伊木马’敞开了大门”
不少网友说，要不是这次事件，还以为乔姆斯基已经不在世了。年近百岁，他是少数还健在的20世纪的学术大师之一。
自1950年代提出“生成语法”后，乔姆斯基又通过标准理论、管辖与约束理论、最简方案等完善学说，几乎重塑了整个语言学的研究对象、目标和方法。1979年，中国翻译出版《句法结构》，拉开了系统译介乔姆斯基学术思想的序幕。如今在大学课堂上，包括语言学、外国语言文学、传播学、教育学、计算机等在内的专业，都绕不开乔姆斯基。
乔姆斯基唯一一次来中国是在2010年，参加在北京语言大学举办的“第八届生成语言学国际学术研讨会”，发表了以《刺激匮乏—未竟课题》为主题的演讲。之后又前往北京大学，被授予名誉博士学位。这次中国行被媒体称之为“继罗素和杜威访问中国之后最重量级的世界著名学者的访问”。
演讲中，他再次强调：“每个人头脑里都有语言基因，就好像是一个‘软体器官’，一出生就拥有了。”但一名女中学生向他请教如何学好第二语言，把他给难倒了。“好比学游泳，教练会手把手讲解动作要领，但不必告诉你为什么这样会游得快，而我则研究的是人在水中遇到的阻力问题。”他趁机解释了语言学理论研究和具体学习语言技巧的不同。
乔姆斯基中国行。（图源：北京大学官网）
乔姆斯基最近一次与中国发生关联是2022年9月20日。他在线参加了北京语言大学举办的“读懂乔姆斯基”系列学术活动，并见证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系“乔姆斯基研究所”揭牌成立。南方周末记者联系了“乔姆斯基研究所”负责人，想了解此次事件是否会影响日常工作，截至发稿时未获反馈。
作为基础性理论，乔姆斯基的学说晦涩难懂。《句法结构》一书下面有读者留言：“看本书前要把脑子中所有句法知识通通清除掉，否则此书就是一nightmare（噩梦）。”现在，有网友开玩笑说：“乔姆斯基终于塌了，学不懂生成语法的学生终于有了一条理由不学了。”
抛开道德问题，乔姆斯基的思想依然重要，尤其对于AI时代的大语言模型（LLM）构建。乔姆斯基曾批评ChatGPT“不过是对训练数据中表面关联的机械模仿，堪称‘华丽的随机鹦鹉’，与人类语言的生成性和创造性有天壤之别”。而凭借机器学习理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杰弗里·辛顿则批评乔姆斯基“纯粹是胡言乱语”，称他的理论“误导了好几代人”。两人的这次交锋引起了学界讨论，也有助于大众更深度地理解人工智能。
作为有思想卓见的大师，乔姆斯基为什么会和爱泼斯坦成为朋友？2020年Netflix出品的纪录片《杰弗里·爱泼斯坦：肮脏的财富》或许提供了部分答案。片中，托尔金融公司前总裁史蒂文·霍芬伯格评价爱泼斯坦：“他有一个很出色的技能，他能控制和他见面的人，然后用自己的魅力去操纵他们。”也因此，有限品牌公司（旗下有“维多利亚的秘密”）创始人莱斯利·韦克斯纳会将数十亿美元的资产交给他管理，是他发家的重要金主。
爱泼斯坦陷入性犯罪后，企图通过和学术名流的交往来“洗白”自己，塑造“科学慈善家”的人设。他向哈佛、麻省理工（MIT）等高校的实验室捐赠资金，还资助霍金、马文·明斯基、伊藤穰一等科学家的研究，邀请他们去“萝莉岛”。乔姆斯基也是他的目标之一。
《杰弗里·爱泼斯坦：肮脏的财富》中，爱泼斯坦和学界名流交往的画面。（纪录片截图）
最终，爱泼斯坦的计划是为自己拍一部纪录片，讲述他的学术贡献。根据公开的文件，2018年12月，爱泼斯坦在给他人的短信中称：“已经和乔姆斯基说过了，他完全同意。”2019年6月29日，一则工作人员的汇报称乔姆斯基“状态不适合拍摄——显然处于某种痛苦之中，还留了胡子。我们需要尽快安排他”。随后，爱泼斯坦被捕，纪录片项目未能实施。
对于曝光的文件，2026年2月8日，乔姆斯基的妻子瓦莱里娅·乔姆斯基发表长篇声明，称乔姆斯基对于和爱泼斯坦的交往“深感懊悔”。声明解释道，爱泼斯坦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不公针对的受害者，而乔姆斯基向来对媒体与政治持批判态度，“便真诚地采信了这套说辞”。但他们从未到访他的私人岛屿，也完全不知晓后来曝光的、与之相关的虐待行为。
“我们承认，因未彻底调查爱泼斯坦的背景而犯下严重错误，这是判断失误……不知不觉中，我们向‘特洛伊木马’敞开了大门。”声明中说。
之所以由妻子出面回应，因为在2023年6月，乔姆斯基突发严重中风，导致失去语言能力和偏瘫，再未公开露面。
语言沉默了，但记录语言的文字没有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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